Friday, August 24, 2012

Que sais-je?

我何所知?

〝哲學本身是無辜的,弟子們只憑道聽塗說而接觸哲學。哲學的職責不是按照憑空想像的本輪說,而是通過自然、可以觸摸的推理,去平息心靈的風暴,學習笑的渴求與熱望。哲學的宗旨是美德,不是像經院派說的,高高聳立在陡峭崎嶇的山頂上高不可攀。〞

蒙田〔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, 1533-1592〕,法國南部人,出身貴族,早年學習法律,年經時出任不同公職,於調解天主教徒與新教徒間的紛爭上,深得各方尊重。他曾伴隨王帝經歷圍堵〔Siege of Rouen, 1562〕,得最高榮譽勳章。38歲後有十年深居簡出,在自由、寧靜和悠閑氣氛下思考及寫作。之後,他被選為波爾多市長,繼續致力調和新舊兩派紛爭的工作。


〔來源:Wikipedia

蒙田生時以政治家身份出名,卻以閉關時期着手撰寫的《蒙田隨筆》而留名後世,被視為法國文藝復興重要的人文主義作家。他對人類感情作冷峻的觀察,並對民族文化特別是及西方文化有獨特的體會。本地書展及坊間不時可找到《隨筆》中譯,以及近人分析《隨筆》的著作,可見蒙田思想對現代人的影響正與日俱增。

在《隨筆》中,他以西方古典時代的智慧作基礎,開啟文藝復興的自省、內觀風格,從多角度審視人生,看法相當獨到。從生活上遇到的小事,到事關家國的大事,無所不談,但永遠都是冷眼旁觀,以客觀出發。其名言是:〝我何所知?〞〔'Que sçay-je?';今文 'Que sais-je?'〕很多思想家、作家都受其影響,包括笛卡兒、帕斯卡、盧梭、愛默生、尼釆、伍爾芙等。四百多年後的今天,《隨筆》依然具親和力,單是精句已可輯成一單行本,相信作者本人也想不到。以下是一些擇錄,與大家分享。

論財富

〝我這人說到自己話頭很多,說到自己的錢則謊話連篇。像大家一樣,富的人裝窮,窮的人裝富,心裡根本沒有誠意要談自己有些什麼。這是可笑可耻的謹慎。〞

〝我從寬裕中獲益極少,甚至得不到好處。有了更多的錢可花,花錢時讓我心事重重。正如〔某人〕說的,不論頭上有毛還是沒毛,拔掉他一根都是同樣不高興。〞

〝富裕與貧困取决於各人的理念。財富、光榮與健康,只是佔有者認為有多美好、多快樂,就是多美好、多快樂。…. 在這方面,信念才是本質與真理的依據。財富對我們既不好也不壞,它給我們的只是物質與種子。我們的心靈要強過財富,可以按心靈的要求改變和利用財富,才是處境快樂與不快樂的唯一原因與主導。〞

論死亡

〝我現在--感謝上帝--處於這樣的狀態下,可以應召離開,對什麼事都毫無牽掛。雖然對人生尚有依戀,失去它會感到哀傷。我正在給自己鬆綁,已跟大家告別了一半。〞
〝我們被〔死亡〕牽着手,從一條感覺不出的斜坡上,慢慢地一步步淪入這種慘境,再與之相適應。所以當青春在我們身內消逝時我們不感到震盪,雖然從本質與實情來說,青春消逝也是一種死亡,要比郁郁而死,要比壽終正寢更加嚴酷。〞

〝你可以想像,對於人來說永生永世不死,實在比規定的有限人生更難忍受,更艱苦。〞

論教育

〝教師讓學生在前面小跑,判斷他的速度,然後决定自己該怎樣調節來適應學生的力量。…. 善於選擇這種配合,循步漸進,據我知是最艱難工作之一。名師高瞻遠矚,其高明處就是俯就少年的步伐,指導他前進。我上山的步子要比下山更穩健,更踏實。〞

〝弟子學了課本知識後不要多說,而要多做。在行動中重復貫徹。要看他做事是否審慎小心,行為是否善良公正,談吐是否優雅有見地,得病時是否剛強,遊戲時是否謙讓,享樂時是否節制,口味上對肉、魚、酒或水是否挑剔,理財是否處理得當。〞

        當今社會戾氣太重,讀蒙田不失為一味清涼劑。


24-8-2012

參考
米歇爾. . 蒙田: 《蒙田隨筆》中譯,上海書店出版社,2009

〔作者保留版權〕

Monday, August 13, 2012

No return to barbarism


野蠻與返祖

傳媒報導,今年是大躍進〔1958-1962〕結束五十年。

大躍進展開前,蘇聯首枚人造衛星升天,並計劃經生產十五年內超過美國。為了不落後於人,中國也宣佈要在同一時期超過英國。藍圖是要增加農業及工業的指標,於是1957年冬開始發動大規模水利建設,驅使千萬計民眾連續數星期遠離家鄉服勞役。為了提供所需人力,興公滅私,將集體化的合作社合併成大規模的人民公社。在公社中,日常生活變為軍事化。幾乎所有東西都集體管理,公共食堂取代了家中廚房,孩子都送進寄宿幼兒園。


然而,一切都並不科學。新建的水壩和運河雖遍佈全國,但絕大多數毫無用場,反而帶來河道淤積、山體滑坡、洪水氾濫及土地脊化。鋼鐵產量被視為經濟發展的標誌,於是家家戶戶鍋碗瓢盆和農具都扔進後院的高爐,以增加鐵水的產量,但鍊成的大多是廢鐵。農業生產被誇大,畝產萬斤處處皆是。北京以南一百公里的一個縣,誇稱畝產三萬斤,實得五百斤。1958年中全國多處地方已出現饑荒端倪,但到1959年卻變本加厲,徵糧指標提高至三分之一〔所徵糧食送往城市或運出口〕,將整個國家推向大饑荒。許多人以樹皮草根充饑,到後來沒有什麼可吃時,出現了吃泥和吃人的事。

在四川一些村子,人們開始吃一種白瓷色、叫觀音土的軟泥。只見骨瘦如柴、不似人形的村民擁擠着排隊,輪到他們就爬進深坑裡掘泥巴。一萬多人共挖了25萬噸土,其中一個村子裡大部分人吃過泥巴,平均每人幾公斤。雖然能充饑,但全沒有營養。且吃進肚內後,這些泥就像水泥一樣,將胃腸所有水份都吸乾,無法排便,部分人因而痛苦地死去。河南也有類似情況,人們將一種叫陽里石的石頭磨碎,摻上野菜烙成饃吃,後果同樣痛苦。

大饑荒影響農村最甚,出現大規模的死亡,屍體只能草草掩埋,或乾脆扔在路邊。因此,極端情況下出現了吃人肉,雲南、山東、廣東、甘肅等地均有記錄。其中甘肅公安部門記錄了76名受害者的細節,包括12人被謀殺後吃掉〔吃人〕,64人死後被吃掉或被挖出來吃掉〔吃屍〕。

大躍進時期非正常死亡人數,有不同估計。大多數估計超過三千萬,有些達五、六千萬之譜。以三千多萬作為保守估計,已是當時人口的百分之五。數字級數上可與太平天國動亂與二戰日本侵華相比,而破壞程度則要回溯至唐代安史之亂才可比擬。有些歷史學家更推斷,由於期間高壓、恐怖和制度性暴力無處不在,有68%的死者是遭酷刑致死或直接處決。

有關文明的核心原則,邱吉爾說過:「文明無法長存,自由無法延續,和平難以維持,除非絕大多數人願意團結起來保衛它們,展現出守護的力量,才能嚇阻野蠻與返祖的傾向,使它們知難而退。」為此,須仰賴「公民美德與人類勇氣的支持」,以及「具有力量的制度以及科學」。


11-6-2012

參考:
Frank Dikotter〔馮客〕 “Mao’s Great Famine”中譯,新世紀出版社,2011

〔作者保留版權〕

Saturday, August 11, 2012

Male rights?

男權、女權、丁權?

近年男、女愈趨平等。在香港,走上專業、擔當要職、出任領袖的女姓越來越多,對社會的貢獻及影響愈來愈大。早前新聞提及新界村屋與丁權。丁權為新界地方男生專享,女生免問。雖云尊重傳統並有法例訂明,唯從平等機會角度看,不無議論的地方。丁權是父系氏族的產物。假如社會建基於母系氏族,而非父系氏族,那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
說起傳統,歷史上許多傳說,包括司馬遷的《史記》,都暗示中國曾經有過母系氏族社會。其時代,或上至伏犧,中間經過神農、黄帝,下至堯、舜、禹,且聽道來。

母系氏族社會的主要特徵有三,一是氏族共有財產掌握在女子手中,二是婚姻以女子為中心〔故有男子〝出嫁〞之說〕,最後是氏族評議會掌握在女子的姊妹手中。至於公共事務的處理,特別是對抗外侮,男子可被選為軍務酋長〔軍長〕。


後世眼中的黄帝〔來源:維基百科〕

先說黄帝時代。有記載曰:〝黄帝之子二十五宗,其得姓者十四人,為十二姓:姬、酉、祁、己、藤、箴、任、筍、僖、籛、儇、依是也。〞至於帝堯,則〝帝堯之後,有陶唐氏、劉氏、……〔共十九姓〕〞。有關舜、禹,亦有類似記錄,此處不列舉了。這一切都暗示同一內容,即黄帝、堯、舜、禹的兒子,都有由本族出嫁外族,因所嫁之族而得姓,即以妻的氏族為姓。黄帝的情況可解釋為,其二十五子之中,十四人外嫁,得十二姓,因其中二人同嫁姬姓,另有二人同嫁己姓。

另外,有在家從母,出嫁從妻之說。《史記》云:〝堯初生時,其母在三阿之南,寄於伊長儒之家,故從其母所居為姓也。〞堯後嫁陶唐氏,故又改姓陶唐。因此,堯是初從母姓伊祁氏,後從妻姓陶唐氏。《史記》也云:〝瞽叟姓媯,妻曰握登,見大虹,意感而生舜於姚虛,故姓姚。〞意即瞽叟原為媯族之子,嫁於姚族而生舜,故舜在未嫁時從母姓姚。其後舜嫁有虞氏,又改以妻姓。

但是,《史記》又說:〝自黄帝至舜、禹,皆同姓……〞,直指父系氏族社會。然而,近代史家依據《史記》有關資料,以父系氏族社會為基礎,譜出了黄帝至堯、舜、禹的世系表, 細節此處不贅。簡言之,世系表中出現不少矛盾及有違倫常的地方。例如,舜活至一百歲,前所未聞。其次,表中顯示舜為禹的玄孫。舜荐禹攝行天子事時,已八十三歲。八十三歲的玄孫,尚能見其高祖禹而倒傳禪讓以位,令人難信。此外,舜的婚姻,按表中是與其曾祖姑的血族婚,屬不倫之合。總之,父系氏族社會的假設,難自圓其說。

說到禪讓,比較合理的解釋是二頭軍務酋長之間的傳位〔黄帝與顓頊二頭,顓頊與帝嚳二頭,帝嚳與帝摯二頭,帝摯與帝堯二頭,帝堯與帝舜二頭,帝舜與帝禹二頭。至帝禹曾分別與皋陶、益二頭,因皋陶早歿〕。根據《史記》記述的年數,堯、舜平行當二頭軍長三十一年,舜、禹十七年,禹、益十年。而二頭軍長制是母系氏族社會特徵之一。

母系氏族社會轉向父系氏族,是從禹之子啟開始。禹本來舉荐益,但當時已經出現許多財富〔家畜、農業、金屬工業〕,對母系氏族有強力衝擊。禹的氏族啟已經不出嫁外族,父系氏族遂開始出現。然而母系氏族社會直至隋唐間,在中國邊疆民族中,仍見其殘餘。

由於社會變遷和發展,恢復母系氏族社會,似是不大可能。但作為炎黄子孫,上述一段史家詮釋的「傳統」,不可忽略。

11-8-2012


參考
翦伯贊〔1898-1968: 《中國史十五講》,中華書局,2011

〔作者保留版權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