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June 30, 2014

Camus revisited


網誌重讀卡繆

寫在七一前夕。

重讀卡繆,感受良多。

卡繆 (Albert Camus, 1913-60),許多人聯想到的是「存在主義」、 「荒謬主義」。然而,他對「荒謬主義」這詞不感興趣,亦否認自己是「存在主義」者,不喜歡自己名字跟沙特 (Jean-Paul Sartre, 1905-80) 扯上。不打緊,認識他的思想方為重要。上世紀六十年代,存在主義席捲西方,激起年青人反抗文化,與卡繆不無關係。

 
「存在」,我們會想起笛卡兒「我思故我在」。沙特對此話不同意,認為「意識」應先於思想、先於懷疑。卡繆更實用,多走了一步,覺得誠實、勇敢地活着,不倚賴任何希望,才是真正的「存在」。他這樣說,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

為什麼要誠實、勇敢、不倚賴希望?想想報章上常見的標題:「大學生」作弊、「無業漢」偷竊等,寫法出發點是為了方便理解,因為人們對大學生、無業漢這類標籤已有既定的期望,預先對他們的行為有一定概念。卡繆指出這是不對的,相等於未審先判,失了客觀。他認為一個人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每個人都與別不同。我們都應該問自己:我是誰?我過怎麼樣的生活?他指出,我們應該只依賴真實的當下,掌握能自己作主的事。

卡繆心中的偶像,是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。薛西弗斯 (Sisyphus) 為了替人類掙福祉,觸怒了天神,被罰永世要將巨石推上山,但巨石到頂後會跌下深淵,他必須下山再把石頭推上去。如此反覆上落,永無休止。卡繆指出,薛西弗斯忠於一己,為民請命,勇敢面對無盡的責罰。大家試想他每次下山時的心情:他並無怨憤,知道受的懲罰不會變,就是將石頭再次推上山,故此他已摒絕所有希望。然而他繼續向前走,因此,他存在,其存在是愉悅的。

知道嗎?世間上所有希望都是不真實的。我們活在當下,任何希望都是指向未來。試想一想:我們知道什麼是死亡嗎?我們當中有人體驗過死亡嗎?沒有。為此,我們只得去編造,然後相信自己所編造的:相信有神、有上帝、有此岸彼岸、有天堂地獄。但那一件真的有人經歷過?

卡繆著名小說<異鄉人>,當中主人翁與母親關係十分淡薄疏離。他到養老院為去世的母親辦後事,說不須看最後一面了,令人感到奇怪。翌日他跟女友跑戲院,看了喜劇。之後,他獨自走到日光熾熱的沙灘,驟眼間有人好像向他亮刀子,他便開了四、五口槍將之幹掉。法庭上,他的解釋就是不為什麼,只是陽光太猛烈,令他扳動了手槍。法官對此難以置信,為了給人們、傳媒一個合理、易消化的解釋,找來了養老院院長、門房、當時與主人翁一起守靈的人來作證,指出他是冷血、無情的人,將之判死。主人翁自覺生活無意義,覺得自己表現不符別人期望並不要緊,於是不作辯護。自始至終,他就是一個誠實的人,堅持忠於自己,成功地克服對死亡的恐懼,並勇敢對之,不要安慰,不懷希望。整個故事,最荒謬之處莫過於:受審的不是他殺人一事,而是當時法庭及眾人賦於他身上的標籤 --- 他的表面為人。

我們也該向那主人翁學習,問問自己:生活有意義嗎?意義在那裡?卡繆提醒,我們會發現絕大多數我們提出為什麼要活着的解釋,都經不起考驗,站不住腳。為家人、為子女?有天家人不在了,子女成家立業搬走了,我們還不是繼續活着?為金錢?有天破產了,會自殺嗎?為自由?有天為抗爭,被抓了坐牢,失去自由,會活不下去?

存在主義並不是虚無。虚無要靠否定、逃避事實,而卡繆認為,存在主義的先決是誠實。

以人頭計,存在主義很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受歡迎的思潮。上世紀六、七十年代,外國發生反越戰、學潮;香港經歷了反天星小輪加價、暴動。近年,外國有顏色革命、佔領華爾街。香港抗爭事件也不少:反高鐵、七一遊行、反國民教育、佔領中環、反東北發展、政改公投。情況與當年不乏相似之處,激烈度也不遑多讓 (雖未致放炸彈,但暴力已幾乎無日無之,且有升級之勢)。面對社會愈來愈多的扭曲、謊言、不公,我們須問自己,未來走那條路。

認識存在主義 --- 要誠實、勇敢、不存希望。認識卡繆,不枉此生。


30-6-2014

〔作者保留版權。〕

參考:楊照<忠於自己靈魂的人 --- 卡繆與異鄉人>,麥田出版,2014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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