Wednesday, July 31, 2013

In search of lost time

逝水年華

人人心中都有一個普魯斯特。在他的著作《追憶逝水年華》裡,普魯斯特 (Marcel Proust, 1871 – 1922) 回望過去,不厭其詳記下許多細節。大家不妨耐心讀以下一段他兒時到小鎮親戚家度假的場景:
〝明天是星期天,可以睡得晚一些,待做彌撒前才起牀。因此,如果那一天正好是個月朗星稀、天氣溫暖宜人的日子,我那好體面的父親會帶我們一家出門,繞着「騎兵場」作一次長途跋涉。我母親的方向感和認路能力較差,會把這樣的遠遊看作我父親戰畧天才的一次勝利。有時我們一直走到旱橋底下。從車站那邊開始的橋拱,在我心目中代表了逐出文明世界之外的慘況,因為每年從巴黎乘火車來到這裡,總有人叮囑我們,千萬不要錯過了站頭。火車還沒到達貢布雷 (),我們就已經做好準備,因為火車只停兩分鐘,爾後它就駛上旱橋,走出基督教世界,因為貢布雷在我心中是這世界的盡頭。我們取道車站大街回家,鎮上最吸引人的別墅全在這裡。月光像建築師于貝爾. 羅貝爾的藝術那樣,在它們花園裡凹凸不平的白石台階、噴水池和虛掩着的鑄鐵大門上傾流而下。它的光柱掃過電報局大樓,在亮處我們看到一根圓柱,一半已經毁壞了,但仍保有一種永恆的殘存美。現在,我拖着沉重的步伐,昏昏欲睡;椴樹的芳香仿佛是一種勞而無功後能夠得到的唯一補償。稀疏的柵欄內,被我們的脚步聲所驚醒的看家狗此起彼落地吠叫起來。至今,我有時在晚上仍依稀聽到這樣的吠叫聲,心想車站大街一定成了一個避難所,因為無論身在何處,我只要聽到遙相呼應的吠叫聲,眼前便出現車站大街,被月光擁簇的兩排椴樹和路旁的行人道都歷歷在目。〞
是否似曾相識?有否試過,一件物件、一種氣味、一些聲音、一個境像,足以將你帶回一處過去的地方、一段逝去的時光?不錯,心理名詞有Proustian memory,是來自普魯斯特的寫作。
上文中,作家造出了迷離、強烈反差,不經意間帶引我們走進一個兩極的世界:不辨方向的母親,總是和處變不驚的父親南轅北轍;此岸保守的車站,目送奔往化外的火車;一根半毀的圓柱,令當時代表科技進步的電報局看似一座古蹟;他令自己筋疲力竭,為的是感受那一瞬間的永恒;微微開啟的大門,一處未知、冒險之境正向他揮手。當然,令他狂喜的是最終出現的狗吠聲。讀到這裡,我們不期然會問自己生平第一次聽到此聲時,我們是什麼身分,身在何處,都在做些什麼。
文字充分表達了他的觸覺和感性。他說的是已經逝去、卻沒有和我們分離的時間。為了那些年、那些人、那些事,我們沒有一秒鐘停止過生存,它們從很久之前的那一刻就終生追隨着我們,只要折回腳步,走進內心,就能重新拾回它們。
我們讀過《傾城之戀》,讀過《大亨小傳》,甚至讀過《紅樓夢》。我們會說,所讀的每一頁都帶引我們越來越接近書的結局。奇怪,當我們讀《追憶逝水年華》時,好像全不是這回事。雖然可以半夢半醒中機械地向前翻閱,但實際上我們是往後看,不會比開首時更接近結尾。

1-8-2013

〔作者保留版權。〕

() 貢布雷 (Combray) 是作者杜撰的小鎮,實指離巴黎不遠的Illiers1971年為紀念普魯斯特出生百周年,改名Illiers-Combray
参考
《我們都愛普魯斯特》,Andre Aciman編,河西譯,上海三聯書店,20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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